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網絡文學評價的三個悖論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 歐陽友權   2021年10月04日08:07

網絡文學創作的巨大體量與理論評論相對滯後所形成的“傾斜的文學場”,使得大量的網文作品得不到評論界的關注,一些重要的網絡文學現象與問題也難以得到及時分辨與解答。究其原因,除了從事網絡文學研究與評論“人手短缺”和傳統學術之於網絡文學的“視覺盲區”外,一個重要原因在於網絡文學評價本身遇到了一些難以繞開的悖論式選擇難題。

路徑選擇:賡續傳統與基於現實

評價網絡文學首先面臨的是秉持什麼評價標準的問題,而文學評價標準古已有之。如孔子提出“思無邪”“温柔敦厚”“詞達而已矣”的詩學標準;孟子有“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之論;劉勰在《文心雕龍·知音》中提出位體、置辭、通變、奇正、事義、宮商的“六觀”評價標準等。之後,李白提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杜甫倡導“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蘇軾崇尚“寄至味於淡泊”,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提出好詩的標準是“興趣”和“妙悟”,李贄提出了絕假純真、念之本心的“童心説”標準,王國維則把外在的景物人事與內在的思想情意融合而成的“境界”作為論詩、評詩的美學標準。現代文學史上,魯迅認為批評標準就是用於文學評論的“圈子”,每個批評家都有自己的“圈子”,“或者是美的圈,或者是真實的圈,或者是前進的圈”(魯迅《批評家的批評家》),以此展開評論,“指其所短,揚其所長”。

這些評價標準作為文學批評觀念的歷史積澱,是民族文學傳統的經驗總結,對於今天的網絡文學評價仍然具有汲取、賡續的理論價值。但是我們知道,較之傳統的文學形態,網絡文學有諸多不同,無論創作過程、作品存在方式、傳播媒介,還是閲讀消費、功能作用、價值構成等,都已有許多異變,如果簡單套用傳統的批評標準和評價方式,勢必造成批評的失準,難以迴應網絡文學的現實問題。試想,如果我們運用評價《紅樓夢》的標準去評價網絡玄幻小説《斗羅大陸》,或歷史架空小説《贅婿》,恐怕很難準確揭示作品的妙處和價值,網文界也會不以為然。

例如,從2011年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選開始,允許網絡小説參評這一長篇小説大獎,連續三屆共有27部網絡小説參評,結果“全軍覆沒”,無一勝出。不過後來有人發現,第九屆獲獎作品《繁花》最早發佈於“弄堂網”,但卻是經過修改打磨後出版,作為傳統小説申報而獲獎的。《繁花》的獲獎,一方面説明網絡文學可以創造精品力作,評價作品不應該有“媒介歧視”;同時也證明,網絡文學要與傳統文學相媲美,必須具備文學的品相與特質。《繁花》的獲獎,是因為它符合“茅獎”的評價標準,如現實主義文學精神,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等,而不是在意它的“出身”。

事實上,評價網絡文學時,必須看到它與傳統文學的不同之處。大的不同有二:一是創作過程的網生性,二是閲讀市場的消費性。從前者看,網絡文學不僅創生於網絡空間,而且添加了作者與網民粉絲之間的互動,讀者的作用不只是被動地接受作品,還可以通過“應援”參與創作,甚至為自己喜愛的作品衍生“產糧”,形成作者、讀者的“共創文化”。讀者的互動和干預成為文學的生產要件,讓作品生產添加了更多可能,此時的網絡不只是文學工具和載體,還是作品的“生產場”和“孕育母體”,我們評價網絡文學不能漠視這個“網生性”維度。從後者看,產業經營是網絡文學的生存法則,網站用商業手段讓作者的文學才華和時間成本成為有償知識產權而進入消費市場,滿足閲讀者的精神消費,也讓自己獲得收益。這個相互催生、相互制約又利益共享的商業運作機制,支撐了網絡文學的動態平衡,也使整個行業獲得了可持續發展的經濟引擎。因而,消費性便成為評價網絡文學一個不可或缺的維度。

網生性與消費性是網絡文學有別於傳統文學的特殊內涵,評價網絡文學需要評價其網生特徵和產業價值。這是網絡文學評價基於現實作出的選擇,但這並不意味着要背棄傳統,排斥已有的評價標準而另起爐灶;恰恰相反,評價網絡文學依然需要繼承傳統文學評價的理論資源,辨析其觀念存量,吸取精華為我所用。在網絡文學評價活動中,不僅仍然需要採用傳統的思想性標準和藝術性標準,還應該將文論傳統的有效資源施之於現實的網絡文學實踐,達到理論賡續與評價對象的統一,並以此作為網絡文學評價的路徑選擇。

持論邏輯:立足審美與適應市場

我國的網絡文學是在商業資本的助力之下一步步成長壯大起來的。尊重讀者,適應市場,遵循經濟規律構建商業模式,網絡文學有着與生俱來的產業基因,也是這一文學有別於傳統文學的一大特點。

由於創立了中國獨有的“線上付費閲讀,線下IP分發”的產業路徑,我們培育了有着數千萬部作品存量的“類型小説帝國”,創造出世界網絡文學的“中國時代”。得力於網文作品的商業化經營,成長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三家文學上市公司——中文在線、掌閲科技和閲文集團,有了網站平台“一超多強”、百舸爭流的市場格局。

同樣,因為有了“VIP在線付費制度”,才形成“微支付—續更—追文”的黏性消費,形成了“文—藝—娛—產”網文產業集羣和產業鏈,有了從“作品外譯”到“模式出海”的跨文化傳播與文化軟實力的世界呈現,也才成就了唐家三少、天蠶土豆、無罪、月關、天使奧斯卡等揚名富豪榜的網絡作家……適應市場的網絡文學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但從“有愛”到“有錢”的商業化寫作,有時也會成為被人臧否的文學“原罪”——文學的本性究竟是為了藝術審美以澡雪精神,還是賣錢為文、商業至上?評價網絡文學是立足前者,還是着眼於後者?抑或,這兩者是矛盾對立,還是可以兼容並存?

我們知道,文學作為一種精神文化產品,其價值根本在精神不在物質;其存在意義在人文情懷和藝術審美,不是商業利益和經濟尺度可以衡量的。但依託閲讀消費市場成長起來的網絡文學,需要通過更多的消費羣體、更大的市場覆蓋面,才能生存與發展,它的人文情懷和藝術審美在這一過程中才能實現——網絡文學的商業化運營不僅介入社會的經濟生活,同時還切入人們的文化生活,走進人的精神世界。線上實現粉絲消費,線下則通過IP版權轉讓,向泛娛樂文化延伸,讓網絡文學的多媒體經營滲透進大眾文化的“毛細血管”,全方位介入人們的文化生活,打造了文學與社會生活、與時代精神的情感性紐帶關係。

可見,網絡文學的藝術審美與適應市場是可以兼容並存的,只要不違背社會效益優先的原則,不唯利是圖迎合低俗市場,在實施網絡文學評價時,完全可以將立足審美與適應市場統一起來,實現“雙效合一”。網文界稱煙雨江南、憤怒的香蕉、貓膩和烽火戲諸侯為“四大文青”,表明他們的市場影響力與文學成就已同時被大眾認可。近年來,叫座又叫好的作品如《網絡英雄傳》系列、《贅婿》《浩蕩》《詭祕之主》等,皆一併擁有人氣市場和藝術口碑,在評品它們的價值與成就時,既要有藝術性標準,又需要有產業性維度,缺失任何一個持論邏輯,其評價都難以切中肯綮。

話語分殊:線下批評與線上評説

網絡文學評價的另外一個需要考辨的現象是線上線下評價的落差問題。與傳統文學評價不同,網絡文學多了一個評價渠道——網民在線評説,而在線評價可以與創作者和其他書友進行一對一或一對多的互動交流,既可以實時交流,也可以延時交流,甚至可以在貼吧、論壇、書評區裏七嘴八舌地展開討論。相比傳統的文學評價方式,網絡在線評價是一種最為迅捷、最為直觀也最為鮮活的評價。為支持這種高效的評價方式,起點網還研發出“本章説”App,讓書友的即時評説如同彈幕一樣呈現出來,使讀者感同身受,領悟作品妙趣,感受閲讀樂趣。眾多書友的感言,為理解作品提供了多種可能和不同角度,有時候精彩的章評、段評能形成“文學梗”,創生“正文+章説=眾籌小説”新模式,《修真聊天羣》《地下城玩家》等小説在續更時,就有過這樣的嘗試,這是對線上評論的進一步深化與創新。

相比線上評價,線下的網文評價具有滯後性,卻更具專業性和學理性。它們一般由專業批評家或學院派研究者來實施,其理論評論成果多發表在平面媒體,如報紙和學術期刊上。在傳統文學觀念和學術體制看來,線下評價成果理據更充分,評價更客觀,也更具説服力和權威性。

網絡文學的線上評價與線下評價各有所長又互有其短,它們之間的差異十分明顯。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主體原因,二是媒體因素。從評價主體説,線上批評者多是由“趣緣書友”組成的網民,他們不是專業批評家(學者粉絲很少),一般是憑着閲讀感受和一己喜好在線發聲,形成“眾聲喧譁”的廣場式批評,往往是好處説好,壞處説壞,三言兩語,直擊要害,但也有可能言不及義或不顧禮儀,粗語噴人,製造垃圾評論。線下評論多由專業學人進行,他們有一定的理論準備和文學修養,以專業身份做專業的事,自然更具專業水準。

媒體對文學評價的話語分殊影響更為明顯。網絡既是大眾媒體,又可以是融媒體和自媒體,它讓話語權下沉到每一個網民手中,將自由表達和即時評説,從網絡的功能延伸至網民的權利。活躍的在線評論缺少“把關人”,無須“議程設置”,極易營造出人人可言又容忍言人人殊的氛圍,這與傳統媒體表達時的深思熟慮、層層把關、持之有故的做派必然大異其趣。就評價的影響力而言,線上評價的影響主要在業界,而線下評價的影響主要在學界。從建立網文評價的良好生態而言,線上評價與線下評價應該取彼之長、自補其短——傳統學人應該學習網友評價的接地氣、刷網感,吐槽玩梗,有話直説,鮮活靈動的優勢,而避免掉書袋,簡單套用傳統文學批評的標準和模式,讓評價變成無的放矢的高頭講章。線上評價的書友也需要學習傳統學人認真對待評價對象,讓自己的評價更加客觀和深入,使書友圈和粉絲團的互動成為解讀網絡作品的“鑰匙”和網絡文學健康發展的動力。